某年某月某日,托他人之福,能有与百戏之祖昆曲相见的机缘。
谁料,相见即相倾,一切皆在那短暂的一瞬!
戏场外夜色如水,此刻,静谧的黑夜网似的笼罩这座拥有八百年历史的古城。安详而大气,静谧而蕴藏,故宫太和殿前的铜质白鹭和神龟在凉如水的黑夜中静默无言。颐和园昆明湖上的石舫倾听着翻滚的波涛。卢沟桥指着身上遗留下的弹孔向月儿讲述当年的枪林弹雨。千里万里的长城,承载着百世英雄梦的长城,卧于这无边的黑暗中,这守卫华夏文明的巨龙!暗夜,仿佛遥远的北方翩然而至的冰美人。就在这个夜晚,这个平常亦特别的夜晚,这个安静复喷薄的夜晚,这个历史的、今天的夜晚,灯火辉煌的戏场内正有一出大剧上演——厅堂版的《牡丹亭》——让我倾心让我绝倒让我迷醉疯狂的《牡丹亭》。
不曾想,短短一出戏,竟有如斯魅力!枉我平日来只知埋头苦读,枉我看了那许多古典的现代的小说,枉我选了《美学原理》《中外美术作品比较》,枉我碌碌无为过了这18年,却不知中国之美为何物,中国之美在何处深藏?啊!我当真要感谢这舞台,感谢台上把水袖儿轻轻甩的演员,这将无限柔情尽于眼底深藏的男子和女子,感谢700年前最先唱出这一种媚音的灵魂。
素喜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诗有《离骚》、《诗经》、《汉乐府》、鲍照、谢灵运、陶渊明、建安七子竹林七贤、初唐四杰、中唐盛唐百花争艳百家争鸣、晚唐小李杜、宋元明清亦是佳作辈出。柏梁体、玉台体、西昆、香奁体,体制虽异而气象不同!词有婉约有豪放有粗犷亦有温婉。文自不必说,唐宋八大家谁人之文不另读者口齿生香,回味无穷,恨不得与此文作者做同时代人?然而,不知为何,我竟然忽视了传统文化的另一精髓——戏剧!
在白话小说初兴之时,鲁迅先生曾断言小说绝不像自古以来国人所认为的那样只是雕虫小技,而是文学的终极载体!此话掷地有声,而他的一篇狂人日记,更是匕首投枪般硬生生插入黑暗笼罩的华夏民族的精神世界,刺痛炎黄子孙灵魂深处流血的伤口。一直以来,我对鲁迅的这一观点深信不疑,直到我看到《牡丹亭》,看到字幕上“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看到那一句“不再梅边在柳边”,刹那间,觉得这戏剧台词的魅力当是超越了任何一部小说了。小说永远做不到的,是戏剧那样情节急转直下于转瞬间蕴含跌宕起伏,一波三折都化入那几句简白晓畅而又发人深思的台词。小说永远做不到的,是戏剧对传统文化的继承。每一句台词,只要你肯深究,无不化用了前人的诗句。中国传统的诗词艺术,仿佛皑皑雪花飞入芦花丛般无声化入那句句含情,字字珠玑的唱词。
对于戏剧,鄙人除了唱念做打四种艺术手段之外一无所知。甚至有时这四种表演形式亦不能明确的加以区分,但这丝毫不妨碍我陶醉于昆曲《牡丹亭》,像襁褓中的婴孩在母亲温暖且带着丝丝体香的怀抱中沉沉的睡去。这是陶醉于美,更是陶醉于艺术作品中生命的气息。大幕拉开之时,我的心门也旋即被推开。身着绘有大朵大朵艳红桃花的女子甫一出场,便觉平日我们所说沉鱼落叶闭月羞花之貌指的便是此女了。情不自禁想起《诗经·桃夭》之句,“逃之夭夭,灼灼其华”。又想孔子所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指的也当是此女。“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那在灯光下泛着光的亮眼衣衫,材质可是上等的苏杭丝绸?总之那抖动如波的水袖已然使我的心泉之上有柔波荡漾、水草招摇。
为博红颜一笑,周幽王屡点烽火,屡戏诸侯,最终国破身灭,美人褒姒亦化作一缕历史的尘埃,随风而散。他人笑其痴,我不似他人!只因美人眼波流转时,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无光!只因美人烟波流转时,情意绵绵,所见者如登绝壁,如临深渊,如身处万丈高楼之手可摘星辰。这一刻,当台上女子含情的眼光扫向我的这一刻,我的心底仿佛有千万朵荷花在刹那间开成灿红的一片,我的心底仿佛草长莺飞大地春回!这一刻,谁人不意兴湍飞,遇上九天揽明月;这一刻,谁人不豪情万丈,欲下碧渊擒蛟龙!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东风吹海棠,香榭满楼台。一点相思,两处闲愁;一笑倾城,一眼杀心!
剧中的柳梦梅,让我想起了与石崇、陆机、刘琨、左思并为“贾谧二十四友”之一的潘岳(安)。岳字安仁,今河南中牟人,美姿仪,少以才名闻世,岳二十岁,时晋武帝躬耕藉田,岳作赋以美其事,洒洒千言,辞藻优美,为众所疾,遂十年不得升迁。岳三十余岁出为河阳县令,令全县种桃花,遂有“河阳一县花”之典故。好一个美丽的男子!还有戴面具跨战马破敌阵的兰陵王,西魏八大柱国之一独孤信。还有留下了“人生如之如初见”便离人世而去的纳兰性德。不知这几人中,谁更才华横溢,不知这几人中,谁拥更令终生绝倒的绝世容貌。
我只知柳梦梅得知夜夜与其相会的竟是与自己阴阳两隔的丽娘的魂魄,虽惊吓万分却并未相负!我只知柳梦梅于太湖石底得丽娘画像时惊喜过度竟至失语!我只知这天下的男儿像柳梦梅这般有勇气、有智慧、有才情的已不多矣。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余音渺渺,绕梁三日而不决。当台上人开口唱时,我迷醉亦痴狂。我的心为这震碎灵魂的魅音所指引,随其直到天涯海角直上九霄云外,从蟾宫流光溢彩的殿宇内穿过,掠过华山绝顶,直至西海蓬莱。当其唱夜,我仿佛听闻蛙儿跃入水中的声音;当其唱晓,我仿佛望见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当其唱情,我仿佛觉察情深深如三千尺潭水,意浓浓如千万株腊梅香;当其唱春,眼前似有灼灼野花,依依金柳。当其唱夏,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西湖浮现于脑海,当其唱陆,我仿佛见到渚清沙白鸟飞回;当其唱水,我仿佛听见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当其唱悲,我的耳边想起杜甫沉郁的诗句,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当其唱爱的坚贞不移,我霎时明了即使黄河底枯,北斗南回,三更见日,水上浮锤杜柳二人亦不会相负。
糟糟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银瓶乍破水浆迸,宝剑突出刀枪鸣!
昆山玉碎凤凰叫,石破天惊逗秋雨!
词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倚倾城貌,赤诚心,终德嫁,有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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