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全国昆剧优秀青年演员展演”在上海开幕,国内7个昆曲院团汇聚一堂,检阅各院团年轻演员的实力,上演一出热热闹闹的大团圆喜剧。10年前的这一天,昆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是这出喜剧的开端。此前几十年,昆曲人一直把自己当作悲情戏的主人公。
对于拥有600年历史的昆曲来说,10年不过是片刻工夫,但这片刻却使沉寂几十年的昆曲产生了巨大的激荡。苏州昆剧院院长蔡少华说,这10年,当代昆曲人迎来了最好的时代。
观众多了年轻了
18岁的张雨博,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去美国爱荷华大学求学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在离开前的这几个月,她居然邂逅了优雅、精致,令人惊艳的昆曲。
一个多月前,她陪朋友去国家大剧院看昆曲《红楼梦》,原本只是为了消磨时光,没想到居然被震撼了。少年宝黛缠绵悱恻的爱情,精致的妆容、精美的服装……她一下就爱上了昆曲。不久,她又看了大都版《西厢记》,魏春荣的身段怎么看怎么好,莺莺和张生初次相遇,俏皮而不失传统的场面,令人忍俊不禁。雨博一方面感叹结识昆曲太晚,一方面赶紧补课,“走之前,我一定多买几张昆曲的碟,尤其是台湾学者白先勇制作的青春版《牡丹亭》,还要送给我的亲戚朋友,让他们知道,其实昆曲离我们的生活并不远,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晦涩,有初中的文学功底就能看懂了。”
随着整个社会对传统文化越来越重视,像白先勇这样的有识之士更多地加入到昆曲保护和推广的队伍中来了,昆曲正被越来越广泛的群体所接受。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田青笑称,如今白领有三大俗,即“弹古琴、听昆曲、练瑜伽”。在北京的皇家粮仓有厅堂版《牡丹亭》,九朝会有可以躺着看的昆曲剧场;上海朱家角课植园有园林版昆曲《牡丹亭》;苏州有中国首个昆曲会所“游园惊梦”昆曲会所……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把听昆曲当作时尚来追求。
昆曲能如此之“俗”,在上世纪末是不敢想象的。当时,上海昆剧团为了推广昆曲,演出票价只要10元、20元,有时甚至是免费演出,都不能把观众请进来。苏昆的演出经常出现台上演员比台下观众还多的尴尬场面。上昆原团长蔡正仁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进校园演出时,经常是刚演了一半学生就纷纷离开。有一次,校方无奈地把门锁上,学生就跳窗而走。
但现在的大学生却成了昆曲观众的主力军。“青春版”《牡丹亭》8年演出近200场,观众累计达36万人次,其中65%是大学生。去年,白先勇在北京大学开设的“经典昆曲欣赏”,被北大学生称为“史上最火爆公选课”。
不过,今天的这种“俗”,仍然存在着对昆曲的误读,有些人尚不真正懂得欣赏昆曲之美,像张雨博,起初只是被昆曲的服装、妆容之美所吸引。但这已经让业内外专家感觉欣慰了,“只要能让更多的人了解昆曲,我们不怕俗!总比当初人们对昆曲轻视、鄙薄要好。”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傅瑾说。
昆曲传承走上回归传统路
昆曲《女弹》是从元朝流传下来的剧目,其宝贵程度可想而知。但惟一能演这出戏的北方昆曲剧院著名旦角名家蔡瑶铣,并未将它传授给任何人,随着2005年她的去世,这部经典彻底失传。亲眼目睹如此珍贵的文化遗产在自己面前消失,许多昆曲人都心疼不已。
其实,消失的绝不只是一两出戏,正在国家大剧院举办的《兰苑芳鳌中国昆曲600年全景》特展中,苏州戏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昆剧全目》抄本内,收录清代中叶盛行于舞台的昆剧剧目达1298出之多。而今天能够上演的昆曲剧目总共加起来不过200多出,大部分珍贵而精彩的剧目,随着昆曲的衰微,永远地消失于浩渺的历史空间。
因此,与创排新编戏相比,保护、挖掘、整理老剧目更是时不我待。这种认识在申遗成功之初人们并没有意识到。傅瑾教授十多年前曾呼吁“要像保护文物一样去保护昆曲”,但他的观点起初并不被认可。
为了能够尽快“发展”,取得成绩,那时,很多昆曲剧团走着同一条路:请名作家编剧,请音乐学院培养的作曲家作曲配器,请影视剧或话剧导演排戏,请现代舞台美术家利用大量“声、光、电”来“包装”,在几乎所有的戏曲乐队里都加进了大提琴,甚至某台“昆曲新作”居然让演员“吊维亚”,像杂技演员一样在舞台上空飞来飞去……结果是昆曲丧失了自己原有的特色,老观众认为“变味了”,年轻人也不买账。
这一现象引起了海内外昆曲专家的质疑和忧虑。北昆著名老生演员张卫东甚至拒看这种“台上搭台必伴舞,做梦电光喷云雾,中西音乐味"别古"(即别扭古怪,指曲中加电声),不伦不类演出服”的昆曲演出。田青说,任何一种文化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它只能在自己的河床里流淌,只能前进在自己民族传统的轨道里!”
幸运的是,近5年来,随着实践经验的积累,昆曲的创作观念逐步走向成熟,大多数人意识到继承才是当下昆曲传承的第一要务。青春版《牡丹亭》中,白先勇本着只删不减的原则,80%都是经典的再现;北昆推出的“大都版”《西厢记》,在唱腔上完全依据清乾隆版《纳书楹西厢记曲谱》,恢复了正宗“叶氏唱口”,更接近王实甫原著的精髓;上昆排演的全本《长生殿》,以保留下来的不到10出的经典折子戏为范本,将全本50出展现在舞台上,恢复了该剧的本来面目。
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青春版《牡丹亭》导演汪世瑜说,昆曲的继承发展要多元化,折子戏要排,大戏也不能丢,“昆曲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人才,昆曲未来的软肋
《兰苑芳鳌中国昆曲600年全景》展览5月4日揭幕那天,北方昆曲剧院青年演员于雪娇十分忙碌。揭幕仪式一结束,她就连忙和姐妹们穿戴、上妆,接下来的三天,她都要在这里为观众表演《牡丹亭》选段。每场演出,她能拿到几百元的补助。多接戏,多演戏,成为青年昆曲演员增加收入最直接的途径。
由于昆曲表演高强度的付出、微薄的工资收入和相对寂寞冷清的职业生涯,许多青年昆曲演员因此动摇,乃至改行。2006年,一个署名为“昆曲班的孩子”的演员在网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不要说我不爱昆曲》的帖子,其中辛酸地说道:“今天发工资了,扣完房租、水电费,我们班大致的基本工资是在100多元到300多元。这种工资连生存都不能保障……在这个充满经济诱惑的世界里,我敢好好爱她(昆曲)吗?”这篇文章引起很多昆曲演员的共鸣。
这几年,随着国家对昆曲扶持资金的投入,演员的收入也有了明显提高。北方昆曲剧院去年演员的平均月工资在三四千元,苏州昆剧院演员平均年收入则可达四五万元,但与当下社会整体水平进行横向比较时,这收入依然十分微薄。“十年来,昆曲演员的境遇有了质的飞跃,但是还没有实现根本性的改变。”蔡少华说,“昆曲从业者还没有成为让人羡慕的职业,他们的劳动和付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和尊重。”
现在,苏昆的舞台上活跃着一批年轻有为的演员,但蔡少华心里却并不轻松。昆曲演员的培养需要10年至15年,如果不从现在开始着手培养,将来必然会面对后继乏人的情况。让他忧心的是,拿什么去吸引年轻人投身这行?2008年,因参演电视剧《红楼梦》,上海戏校昆曲五班学生李沁放弃昆曲事业转入影视圈并获得大好发展,让新一代的昆曲演员心中再起波澜。
除了表演人才,昆曲的编剧、导演、作曲也都非常缺乏。“一个编剧肚子里没有1000首唐诗,500首宋词就很难写出好的昆曲剧本。”上昆的团长助理梁弘钧说,“一个好的昆曲编导、作曲既要有深厚的传统文化积淀,还要能够关照当下观众的审美,是能够跨越时代的"通才"。”但这样的通才太稀缺,在当代屈指可数。
人才问题对于靠人来传承的昆曲,就像是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解决之道却不是一代人能够找到的,它寄托于整个社会文化素养的提高,对昆曲的尊重,以及对昆曲从业人员的尊重。它同时要求从业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毕竟艺术与金钱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等式。
10年时间改变了昆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悲凉,但真正的春天却还远未到来。面对昆曲600年的历史,昆曲人、政府主管部门也应该看得更远一些,想想未来600年的事,而不要急于追求一时一地的成绩。
学者访谈
傅瑾:演好传统剧目
也算对得起这个时代
牛春梅
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傅瑾十几年前就曾提出,“要像保护文物一样去保护昆曲”。但他的这一观点并没有得到人们的认同。在走过一段弯路之后,当年曾经反对他的人,也重新提出了这一观点。对于昆曲如何实现活态传承,傅瑾有自己的见解。
记者:您怎么评价申遗成功这10年昆曲的传承?
傅瑾:这10年,昆曲的传承是走过一些弯路的。2001年申遗成功,中国的昆曲界其实并没做好准备,毕竟,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人们对于传统文化的认识是有误差的,昆曲剧目曾大量遗失。因此,起初政府用于扶持昆曲的大部分资源,都用在了新剧目的创作方面。对此,海内外的专家学者、业内的老艺术家都提出了不同意见,近几年情况有所好转。有更多的人意识到,像昆曲这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应该以继承为第一要务。在实际操作层面,苏昆和上昆在继承和发掘传统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比如上昆的《长生殿》,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作品,它努力恢复昆曲本来的面目,用昆曲原有的表达方式来发掘传统,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这种思路在10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在以前,传统的东西,他不改都觉得难受。
记者:青春版《牡丹亭》是经过改编的,它是一种好的传承方式吗?
傅瑾:它当然是一种很好的形式。可惜的是,人们在谈论到青春版《牡丹亭》时,谈的更多的是它的创新、服装的靓丽、舞台的华美,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白先勇在做这部戏时,始终坚持按照昆曲本来的面目去恢复,基于对传统的敬畏之心,坚持只删不改的原则。
记者:有人认为,对昆曲进行适当的改变是这代艺术家必须而且应该做的事,要在历史上留下一代人的脚印,你怎么看这种心态?
傅瑾:每个时代的人总忍不住要表现自我,经典的昆曲被不断改变,在任何时代都有。然而,在昆曲没有人继承的时候,只谈改变不谈继承,这是非常值得警惕的现象。当然,我们也不能极端地说,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对昆曲一点都不能动,当你把继承做好了的时候是完全可以改变的,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只有不做继承的改变才会伤害它。那些拥有深厚传统艺术积累的艺术家是可以去改的,他怎么改都是昆曲。怕的是一些外行去改,总认为昆曲这不好那也不好,就七改八改,那就把它给糟蹋了。
记者:有人认为昆曲的传承应该是活态传承,而不是让它仅仅成为一种博物馆艺术。活态传承指的是什么?
傅瑾:活态传承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说法,像昆曲这种表演艺术必须通过人的身体来传承。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曾进行过大量剧本的整理,以为这样记录下来的传统剧目就保留下来了。六十年代又有了录音,七八十年代则是录像。随着科技的进步,我们用很多手段想去保存,惟独忘了最根本的一点所有表演艺术传承的惟一载体是人的身体,所有传统戏曲只有有人能高水平地呈现在今天的舞台上,这才叫传承下来了。
记者:现在人们总想通过创作新编戏留下自己这个时代的经典。
傅瑾:受到演员、编剧、配曲等各方面的制约,新编戏成为经典很难。其实,当代人不必苛求通过新编戏来创作经典,能把传统剧目演好了,就对得起这个时代了。不一定是自己创作的新作品才是经典,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传统作品推到一个新的高度也能够成为这个时代的经典。
链接
昆曲沉浮600年
牛春梅 成长
元末,顾坚等人把流行于昆山一带的南曲原有腔调加以整理和改进,称之为“昆山腔”,逐渐形成了我国传统戏曲中最古老的剧种之一昆曲,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
昆山腔最初只是民间的清曲、小唱。明嘉靖年间,经魏良辅改革,形成委婉、细腻的曲调,人称“水磨腔”。
明万历末年,由于昆班的广泛演出活动,昆曲经扬州传入北京、湖南,跃居各腔之首。明末清初,昆曲又流传到四川、贵州和广东等地,发展成为全国性剧种。清乾隆年间,昆曲的发展进入了全盛时期,从此开始独霸梨园。
昆曲堪称中国传统戏曲中最有“文化”的剧种。士大夫阶层的闲适生活以及对空灵境界的追求,赋予了昆曲节奏舒缓、意境曼妙的品格,加速了昆曲雅化的过程,也赋予昆曲唱腔更多的文人趣味和情绪。到了清乾隆时期,新的声腔崛起,并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在新兴的花部声腔的强大攻势下,作为雅部的昆曲日渐式微,并逐渐走向衰落。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前,全国范围内已没有一个职业昆剧团。
20世纪50年代,浙江昆剧院一出《十五贯》又重新激活了病入膏肓的昆曲,全国随之成立了6个昆曲院团。韩世昌、白云生、顾传玠、朱传茗、周传瑛、俞振飞、侯永奎等老一辈表演艺术家及解放后培养出的李淑君、蔡正仁、计镇华、张继青、洪雪飞、汪世瑜等一批优秀演员,整理、编演了《牡丹亭》《西厢记》《桃花扇》等大量优秀剧目。
改革开放后,昆曲的生存再次受到挑战。严格的程式化表演、缓慢的音乐节奏、过于文雅的唱词、陈旧的故事情节,丧失了时尚性和大部分娱乐功能,离当代人的审美需求相距甚远,演出越来越少,演出市场上甚至难觅其踪。
2001年昆曲入选“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4年文化部与财政部联合制定《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实施方案》,拨出专项经费挖掘整理昆曲优秀传统剧目。随着社会审美风尚中怀旧、传统的因素渐强,在各个院团以及社会团体的推广下,昆曲又重新被人们所认识,甚至被更多的年轻人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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